五月末六月初,中原大地的风里,再也没有春日的温柔,取而代之的是麦芒的燥热与成熟的麦香。一望无际的豫东、豫南麦田,层层金浪翻涌,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秸秆,昭示着一年夏收的到来。手机里偶尔弹出的家乡消息,村口邻里的闲谈,都在重复一句最朴实的呼唤:麦子熟了,恁爸妈喊恁回家收麦了。

对于河南人而言,收麦从来不是简单的农活,而是刻在骨子里的牵挂,是一代人的青春记忆,更是无数农民一整年的期盼。河南作为中原粮仓,夏粮丰收关乎千万家庭的生计,每一粒小麦,都承载着父老乡亲春种、夏管、秋收的全部心血。往年麦收,尚且伴着烈日酷暑、尘土满身的辛劳,而今年的麦季,格外难熬,格外让人揪心。
今年小麦进入成熟关键期,河南多地却遭遇持续阴雨天气,彻底打乱了夏收节奏。南阳、信阳、驻马店、周口等小麦主产区,降水集中、湿度居高不下,大风降雨天气轮番来袭,正值待收割的小麦,直面倒伏、渍涝、穗发芽的多重风险。原本挺立饱满的麦田,被风雨肆虐过后,一片狼藉。成片小麦歪倒在泥泞的田地里,秸秆贴地、麦穗沾水,不仅难以机械化收割,还极易发霉变质、发芽腐烂,好好的庄稼眼看就要烂在地里。

(网友视频截图)
持续的降雨让田间土壤彻底饱和,泥泞不堪,农机根本无法正常下地作业。往年轰隆隆的收割机穿梭麦田、一日千亩的热闹场景不复存在。农户们只能紧盯天气预报,掐着短暂的晴天窗口期,抢抓一切可作业的时间“龙口夺粮”。天晴片刻,田间泥土黏脚,每走一步都沉重费力,脚下沾满厚重的泥坨,稍不留意就会滑倒。倒伏的小麦只能人工辅助梳理、捡拾,弯腰、起身、捋穗、捆扎,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枯燥劳累的动作,不到半晌,腰背酸痛难忍,汗水混着泥水浸透衣衫。

这就是河南农民的麦收日常,没有轰轰烈烈,只有日复一日的咬牙坚持。春寒料峭时播种,春日干旱时浇水,夏日高温时除草防虫,熬过四季更迭,熬过风雨侵袭,本以为迎来丰收,却撞上连年最难的麦收季。经历过此前的“烂场雨”灾害,农户们早已练就了抗灾抢收的韧劲,今年依旧提前检修农机、疏通田间沟渠、备齐烘干设备,哪怕希望渺茫,也绝不放弃每一寸收成、每一粒粮食。
比起收割的艰辛,雨后麦收的后续工序,更是层层加码的劳累。正常晴天收割的小麦,干爽饱满,晾晒几日即可入仓储存。但今年阴雨天气收割的小麦,含水量远超标准,麦粒潮湿发软,若不及时处理,短短一两天就会发热霉变、发芽变质,一年的辛苦便付诸东流。

于是,抢收结束,战斗仍未停止。家家户户开启连夜烘干、摊晾的模式。乡村的烘干机房昼夜不停运转,机器轰鸣声彻夜不息,农户们轮流值守、翻摊、通风、测温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白天趁着微风薄摊晾晒,夜晚收拢防潮,循环往复、日夜不休。哪怕有现代化烘干设备加持,依旧耗费大量时间与精力,每一粒干爽入仓的麦子,都是熬夜坚守、反复劳作换来的成果。
看着田间忙碌的身影,最让人动容的,永远是我们的父母。年纪渐长的他们,早已熬不住高强度的农活,却依旧守着几亩薄田不肯放手。他们不懂复杂的气象预警,只知道庄稼是立身之本、是全年的指望。风雨过后,他们第一时间冲进麦田查看灾情;晴天窗口期,他们最早下田、最晚归家;夜里守着烘干的麦子,不敢踏实入睡。
他们舍不得一亩三分地的收成,更舍不得辜负春日的耕耘。一辈子与土地打交道的他们,早已把庄稼当成了孩子,悉心照料、全心守护。黝黑的皮肤、粗糙的双手、弯曲的脊背,都是岁月和农活留下的痕迹。他们从不喊苦、从不抱怨,只是默默弯腰劳作,用最朴素的坚持,扛起家庭的烟火,守护人间的口粮。
很多年轻人奔赴城市打拼,远离农田、远离故乡,早已习惯了衣食无忧的生活,渐渐忘了每一粒粮食的来之不易。我们吹着空调、看着繁华,却不知老家的父母,正在泥泞麦田里摸爬滚打,在烈日风雨中坚守劳作。他们用一身疲惫、满身尘土,换来了我们安稳的生活,用一生的耕耘,守护着一方烟火安稳。
麦收很短,不过十余天;麦收很长,藏着父母一生的辛劳与牵挂。一句“回家收麦”,从来不是简单的农活召唤,而是故乡的呼唤,是亲情的惦念,是让我们回望来路、懂得感恩的提醒。
又是一年麦熟时,风雨不负耕耘,岁月不负坚守。愿所有风雨都能散去,愿所有麦田都能颗粒归仓。也愿奔波在外的我们,多一份体谅与感恩,有空常回家看看,抱抱辛苦的父母,珍惜每一粒来之不易的粮食。这满地金黄,从来不止是丰收,更是父母藏在岁月里,最厚重、最质朴的温柔与付出。